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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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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幾近荒廢的官道上,一架裝飾低調卻精致的馬車被十餘名騎馬的青年守護著往皇都衍城的方向行進。

車輪不時碾過路面上無人清理的沙石土塊,顛簸得車廂震一震.

並行在車廂旁的賀勉每聽到車架作響,眉心溝壑都會深些。

計算著將要經過距離衍城不遠的折柳亭時,一只纖細白皙的手從車廂內將厚重的窗帷推開了些。

元棠雨烏如墨玉的眼瞳剛剛映入外間景象,深冬的風就裹挾著寒意趁機闖蕩入她的肺腑,惹得她輕咳了幾聲。

賀勉聽到她的咳嗽聲,立刻板起臉,隱含譴責的目光落在她俏生生暴露在寒冷中的小臉上:“殿下,莫要沾寒惹上病氣。”

元棠雨並非體弱多病,可作為先皇的嫡出公主,她自幼被精細地嬌養著,體質遠比不上隨行的其他武人。

小半個月的時間兼程趕路,旁人堅持得住,她雖然沒訴過苦,但宿食簡陋,到底磨得她消減了不少。

身體正是最虛弱的時候,再遭風寒侵擾,怕是就要徹底病倒了。

元棠雨知曉賀勉說得有理,只得按捺住對折柳亭的懷念,收回手放落窗帷,柔聲道:“表兄,我知道錯了。”

見她的身形完全藏入溫暖的車廂中,賀勉的眉松了些。

不過他的口氣沒有緩和多少,生硬地說道:“再有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衍城了,到時候你不想受凍也不行。”

他與自己說話總是拿捏著教訓的口吻,元棠雨清楚這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早已習慣。

彎彎眼睫,她輕搖了搖頭,雙手接過侍女鳴玉烹煮好的紅參花椒茶。

茶水的暖意潤過咽喉,徹底消弭未盡的咳意,連帶身體都熱得有些發汗。

元棠雨貓兒似的瞇起眼,開口與鳴玉嗔道:“方才我問你能不能向外看看折柳亭,你是不是料到表兄一定訓我,才點頭同意的。”

鳴玉面無表情地取走已經空了的杯盞,將黑漆描銀的捧爐塞進她懷裏,說:“你自己知道會被訓。”

知道後果還來問她,根本不是想得到意見,只是想得到認同——那她點頭就好了。

元棠雨被直接拆穿,輕皺瓊鼻,吐了吐香舌,沒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只是遺憾道:“可惜只望一眼,沒能望見,白挨了訓。”

“沒望見未必不是好事。”鳴玉平淡地陳述事實:“你真望見了,說不定更要難過。”

元棠雨稍一思量,便明白鳴玉意有所指的是什麽,嘆息道:“也是。”

她二哥與三哥為爭奪皇都的所有權,在衍城外交戰,互相拉扯著打了小半年。

折柳亭位居他們交戰地不遠,也不知受戰火波及幾何。

真要淪毀成廢墟了,倒不如讓她一直惦念著記憶中的美好模樣。

元棠雨蹙起秀眉,放任自己向後仰倒在軟和的繡花枕上,半是抱怨半是撒嬌地與鳴玉道:“我不喜歡戰爭。”

然而她的喜惡動搖不了任何人的想法。

連鳴玉都只是不動聲色地睨她一眼,沈默了一會兒,道:“那就趁著兩位殿下暫且停戰,好好享受一會兒和平時光。”

*

在城門處向兵士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元棠雨和鳴玉被放行了。

然而得知負責保護她安全的青年們是賀氏族子,兵士們就都面露敵意,不同意他們陪同她一起進城。

賀勉騎在馬上“呵”了一聲,手搭落在腰間長劍的劍柄上,冷冷地譏諷道:“元淩修不許賀氏進城?許久不見,他是臉皮愈發厚了,還是膽子愈發小了,亦或二者兼有。”

聽到表兄賀勉毫不客氣地直呼二哥的名諱,元棠雨的心咯噔一下。

她此番來到衍城,目的是為虞城向二哥元淩修求得貿易通關文書,若是先鬧出不愉快,就無法心平氣和地談話了。

因此趕在矛盾激化前,她軟下聲音,語帶懇求地仰面與賀勉道:“表兄,我很熟悉衍城,又有鳴玉護著,不會出事的,你們在城外等一等我們好嗎。”

賀勉抿起唇,落目在她身上。

較之剛從虞城出發時,本來面上還盈些嬰兒肥的小姑娘消瘦太多了。

素玉般的臉只巴掌大小,被雪白的羽絨圍脖簇擁著,襯得一雙烏瞳大得可憐,鴉羽似的長睫顫顫著,透露出她的不安情緒。

——辛苦她勞頓這一路,總不能因自己一時之氣,害她功虧一簣。

賀勉心下嘆息,先前騰升在胸腔的怒火被捂滅,擡手攔下皆按住兵器的同伴,道:“就照殿下的意思辦吧。”

他松了口,元棠雨展顏露出笑容。

看守城門的兵士們沒有理由阻止她進城,可對賀勉一行敵意未消,仍然想著使些絆子。

因此他們尋由頭,說元棠雨乘坐的馬車不知都攜帶了什麽危險物什,必須留在城外,只容她與侍女移步進入城中。

逼迫疲乏的女君殿下在寒風中徒步前往皇宮,這個要求實在過分。

不僅賀勉臉上浮現戾氣,連習慣沈默的鳴玉都面有不愉之色。

“一直悶在車廂裏,人都要坐僵了,能走一走也好松快些。鳴玉,你說是不是。”元棠雨牽住她的袖子搖了搖,無聲地哄她認同自己。

鳴玉沒應聲,凝視她一會兒,才偏臉向賀勉點頭略作示意。

兩人皆是元棠雨的保護者,互相有默契在。

賀勉忍下惱怒,合了合目,到底沒有發作,目送兩人背影離開。

*

元棠雨在鳴玉的陪同下,經蕭索的街道往皇宮的方向去。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是親眼見到最熟悉的繁華皇都,各處都是戰爭留下的瘡痍,仍然無法接受。

街道旁的琳瑯商鋪,多數都只剩殘破不堪的廢墟。

兩側的墻面上滿布被火燎過的焦黑痕跡,浸入泥土血液幹涸後,也在地面上留下一攤攤深褐色。

元棠雨的嗓子生疼,不知是呼吸到過於寒冷的空氣所致,還是心上沈重的悲傷催生了疼痛。

她忍不住苦笑道:“我以為回到衍城來,會心生物是人非之感,結果連可供我回憶的景物都失去了。”

鳴玉沒有太大觸動,說不出什麽寬慰她的話,只道:“別看了,去見二殿下吧。見過他,咱們就可以返回虞城了。”

念起虞城百姓對自己的殷殷期盼,元棠雨穩住了心神。

她松開攥成拳的手,嘆息一聲,道:“你說的是,為了大家不受戰火侵擾,我必須堅強些,與二哥談妥。”

鳴玉捏住她的柔荑,看見她指甲在掌中留下的四個深深月牙形印記,不太高興地道:“不是逼你為他們堅強……”

她話未說完,神情忽然冷下來,使力拉了元棠雨一把,共同退後幾步,才以雙手托抱住踉蹌著差點摔倒的女君殿下。

“鳴玉?”元棠雨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茫然地喚出聲。

“好警惕的小娘子。”

陌生男子調笑的聲音響在身後,她回首望去,發現他還沒有落下伸向自己方向的手——他方才想要抓住自己?

男子一身戎裝打扮,腰有佩劍,看起來比起城門的兵士地位高些,應當是元淩修麾下小將。

看清元棠雨的容貌,他目中閃過驚艷之色。

那雙瀲灩水眸怯怯映著自己的身影,勾得他心癢。

原本只是想抓住穿著精致的元棠雨,要挾她的家人得些錢財花用,現在起了色心,便想多占些便宜了。

元棠雨被他盯得膽寒,正要強鼓起勇氣用自己的身份威懾對方,就註意到鳴玉雙目泛紅,眼中盈滿森然殺意。

“混賬東西!”

鳴玉想到自己剛才若是一時不察,眼前這個惡心的男人就會用他骯臟的手扼住她嬌貴主人的脖頸,怒不可遏。

必須用他的性命償還他的放肆!

元棠雨不希望她在衍城殺人,連忙抱住她的腰肢:“鳴玉,好鳴玉,你冷靜些,我沒有被怎麽樣。”

鳴玉可以輕松掙脫她,不過是聽她懇求才沒有立刻動手。

偏偏男人還愚蠢地開口拱火:“是啊,冷靜些,二殿下下令不許女眷行走街道上,你們觸犯條令被我抓了現行,總該受些懲罰。”

他上下打量著元棠雨柔軟纖細的身段,暗示道:“我當然也有憐香惜玉的心思,這位美貌的小娘子若是肯陪陪我,我便免了你們的懲罰,怎麽樣?”

鳴玉無法繼續壓抑殺意,在元棠雨手腕處輕一按,小姑娘的手臂就麻得失力放開了她。

袖間寒光一閃,峨眉刺滑落掌中,瞬息間逼近自顧做著美夢的男人,直攻他脖頸的大動脈。

能成為元淩修麾下的小將,他倒也不是全無本事。

在致命一擊將刺來時,危機意識迫使他矮下身子躲了躲。

鋒銳的峨眉刺便劃傷在他左臉,險些傷到他的眼睛。

“你這該死的女人!”面頰撕裂般的疼痛感幾乎將男人逼瘋,他大怒著拔出腰間佩劍劈向鳴玉。

鳴玉所持峨眉刺稍短,不適合正面硬扛長劍的劈擊。

但是她極靈活,男人無章法的攻勢根本碰不到她,反而被她在身上又留下了幾道不淺的傷痕。

越是拖延,男人的敗象就會越明顯。

註定只有一死。

元棠雨見鬧出不死不休的混亂局面,卻是冷靜了下來,思索起應當怎麽與二哥說她們入城不久就殺了他一個手下的事,免除鳴玉受罰。

正當她思索時,意識到自己將要被殺的男人於電光火石間想到了求生的辦法。

鳴玉與元棠雨顯然是關系不一般的主仆關系,只要他傷到元棠雨,鳴玉就不會再顧得上殺他。

如果能保住命,他不久就能領一群人對付她們,拿捏著她們敢傷自己的事當借口兩將人抓了,有的是辦法出氣洩憤!

他恨得咬牙切齒,趁著鳴玉再一次刺向自己手臂,拼著失去一只手的風險,硬是用手抓住峨眉刺,將長劍擲向不遠處的纖弱身影。

鳴玉面色大變,立刻棄了一時抽不回的峨眉刺,趕著要以身體替元棠雨擋住這一劍。

然而在她趕上前,旁邊橫飛出一片瓦礫擊在劍身上,硬是將長劍打偏方向,落在元棠雨右側,沒有傷到她一分一毫。

“武功廢得很,盡會玩下三濫。”出手救人的青年不知在旁邊看了多久,嘲諷道:“二皇子麾下不會都是你這種垃圾貨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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